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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抵抗：沈勤的水墨实践

冯缘

第一次看到沈勤老师的作品是在2023年，那时展览“沈勤·2023”刚刚结束，我接手画册的审校工作。他画面中的山水、园林、村落似乎常常带有南方气候中所特有的某种潮湿、朦胧的视觉质感。忧伤静谧的情绪在舒然晕展的水渍中，抑或是凹凸起伏的毛边间静默流淌，如山涧传来的低吟，诉说着对某种远方意境的悠然思绪。这种温润素雅的气质，让我一直以为沈老师是个典型的南方人。直到去年第一次拜访工作室，他略带粗犷直爽的北方气质，说着一口流利的南京方言，让我有些意外，而这样一种反差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群山的雄浑之势与文人的雅然之气能够同时承载于他的水墨之上。

九十年代，沈勤北上定居石家庄，在这座与当代艺术近乎绝缘的北方城市长期定居，这是一位艺术家退隐于主流之外的一意孤行。或许逃避的勇气亦是一种温和的抵抗，在当代语境迅速更迭的背景下，水墨因其从古沿袭的固化范式被日趋边缘化或是挪用其他形式进行改造，而“让水墨材料本身从传统绘画的叙事手法中独立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水墨性’的语言”是他对本土文化根性的长期坚守与宋代文人精神的内在传承。

延承“沈勤·文献 1989-2019”和“沈勤·2023”对其四十年水墨实验的文献档案研究以及阶段创作呈现，本次美术文献艺术中心推出展览“一根线：沈勤”，聚焦于艺术家最新的“山水褶皱”系列以及经典的“山水绘画”系列。沈勤在其成熟水墨语言的基础上持续拓展，经典系列延续标志性的色块叠染和硬边刻画，新系列则进一步加入几何线条的立体架构和纸张揉折的褶皱肌理，进而呈现出一种“纸上雕塑”的全新视觉效果。巫鸿对宋代水墨曾形容道“水墨在纸上晕染时，连山的轮廓都像在‘呼吸’。纸绢“不仅是绘画的‘载体’，更是精神的‘容器’”。沈勤本次展出的系列作品，正是他基于东方文化根性，持续性挖掘水墨、宣纸物质性的一次重要实践，也是他基于现实生存体悟，持续阐释宋代美学观念与哲学精神在当代语境下的集中呈示。两个系列围绕“山水”这一经典文化母题展开，从线面分离延展到肌理重构，他笔下的山水意境在平面与立体的多重维度上相互融合，或气势恢宏、或空幽浪漫。人类对自然美学的精神共感与纯粹追求，提供了一个跨越时空界限与文化隔阂的观看路径，观者穿梭其间，得以瞬间进入沈勤极度纯净的精神世界。

沈勤描述自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匠人”。尽管抱持着“最后一代水墨”的觉悟，这位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似乎永远进行着温和的抵抗，在他四十年来重构的精神领地里不断走向极简与纯粹。画面中那根埋插于山水之间或缠绕于山水之外的线，始终是他的重要支点，纤细却柔韧，偶显突兀却无尽绵长，如同他经年累月的水墨实验路线，仍充满无尽的留白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