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露访谈

2222_副本
《覆膜世界——花衣》四联  综合材料  120cm×80cm×4  2009年

赵露访谈
AN INTERVIEW WITH ZHAO LU
访谈人:王春辰、赵露
INTERVIEWER AND INTERVIEWEE: WANG CHUNCHEN, ZHAO LU

王春辰(以下简称“王”):赵露作为年轻艺术家,首先简单聊一下你一路走来的经历,以便让更多的人了解你与你的艺术。
赵露(以下简称“赵”):听父母说,我从小就在几乎所有能画画的地方到处涂画,纸张、书本、盒子、桌子、墙面以及同事家的地面等等,都曾是我的“画布”。年纪稍长,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我深深爱上了传统水墨画,于是从小学起便拜师学习中国传统水墨直至高中毕业,这为我艺术道路的传统功底打下了基础,也使我养成了日后无论创作何种材料的作品都要在闲暇时进行水墨实践的习惯。大学就读国画专业期间,因缘巧合得遇原西安美院油画系主任刘爱民老师点拨指导,使我了解并热爱上了油画。在他的帮助引荐下,我在大二时申请出国留学,被拒签后开始准备考研。考研之路也充满了曲折艰辛,这里就不多赘述了,当然最终还是很幸运地进入清华美院并成为了忻东旺教授的第一个研究生。得以亲近导师三年使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在油画写生创作的专业技能方面。跟随导师四处写生的经历,为我日后的创作与找到个人方向储备了充足的技能与养料。毕业以后我即走上了职业艺术家的道路,摸索实践直至今天。

王:忻东旺是我们比较熟悉的艺术家,你作为他的第一个研究生,创作风格却与导师差别如此之大,这源于什么?
赵:忻老师是当今画坛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也是我个人最欣赏的艺术家之一。作为他的第一个研究生,我在求学期间不断摸索,苦苦实践,后来慢慢清晰并找到了自己的艺术之路。记得吴昌硕先生曾经说过,“学我者死,化我者生,破我者进”。我想作为一个优秀的学生,最好的成就并不是画得多像自己的导师,而是能够理解艺术的真正精神,并在导师的引导之下找到自己的方向。在这一点上我与导师是没有任何分歧的,我的实践与创作得到了导师的最大肯定与支持。他是我“覆膜世界”系列作品的第一个观众也是第一个喝彩者,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导师第一眼看到这批作品时的激动,他不停地在充满材料的画面上摸来摸去,在我的工作室跟我交流了数个小时。至于说差异源于哪里,我想每个人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以及接触事物的不同,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个艺术家的创作,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每个艺术家的世界观决定了他个人怎么观看这个世界,进而怎么捕捉与创作自己的艺术世界。

王:你本科时学的是水墨,研究生学的油画,这种媒介上的关系如何转换?
赵:我是一个自幼接触水墨的艺术家,所以水墨早已融入我的整个艺术生命之中。后来转向油画,又进而走向材料,我认为只是工具媒介发生了变化而已,因为不同时期的心境需要与之相适合的语言,而我所要传达的思想与内心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我探索实践的并不是如何实现媒介语言的转化,而是努力寻找一种融合东西方绘画的当代语言,我希望它不是简单地对古典传统的现代转译,也不仅仅是对西方语言的本土传译,而是真正发自心灵的直抒胸臆。恰如有些心境需要诗歌表达,有些思绪需要散文抒发,还有一些感触则需要词赋传达。水墨也好,油画也罢,材料也好,都仅仅是手段工具而已,何种心境、何种物象选取最适合表达之语言即是最恰当的。

王:在你的油画作品中其实仍可感受到水墨气象,但又区别于常见的用油画来画国画,这是否是你对个人语言的推进?
赵:王老师一语道破我的玄机,其实这正是我上面谈到的在努力实践的方向,我希望最终呈现给观者的是一种消化了传统与当代、西方与东方的语言,它是吸收各种成分养料后生发出来的有生命力的语言。它不仅仅是简单的用油画工具画出国画效果,也不是用水墨工具表达西方语言,它超越了缶老所说的“学”与“似”的范畴,而努力追求“化”与“破”的境界。这也将是我未来探索的方向。

王:你六月份在保利美术馆的个展上会展示“覆膜世界”这一系列作品,简单介绍一下。
赵:“覆膜世界”是我自2007年以来一系列作品的一个总的标题,也是自那时起形成并确立的个人比较完整的世界观。这些年来我观察与思考世界、捕捉与描绘他者,都是通过一个个“覆膜”与“破膜”的过程来实现的。所以其实“覆膜世界”就是我真实的眼前世界,是一个去魅之后的现实世界。正如我曾经说过的,从现实到想象,从历史到当下,一切都覆着膜,并且正如庄周梦蝶般膜中还有膜,那么怎样面对这个覆膜的世界?又怎样把握这个覆膜的世界?佛家说:不堕名相,脱出义理……

王:可以看出你对宗教有深入的了解,从历史来看中国水墨艺术的高峰期恰恰是禅宗发展的高峰期,那么佛学对你创作的影响是什么?
赵:我学佛已然十多年了,所以佛法早已融入了我的一切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思维观察之中,这是我无从回避也摆脱不了的,其实也正是佛学理论的引导才使我发现了内心深处的“覆膜世界”。“覆膜世界”的形成与确立其实与佛学有很深的渊源,佛家讲无明,无明即惑,惑即我们仅仅看到世界之膜,而没有破膜去惑。因此可以这样理解,恰恰因为世界是覆膜的,人们才是无明的。当人们认识到世界的覆膜性之时,就是开始走向破膜与去魅进而发现本来面目的开始。

王:你的作品中生活细节多次成为表达对象,这种敏感度是否跟一些特殊的生活体验有关?
赵:一些日常体验而已,只是人们太不重视这些每天时常发生的体验,因为它们太司空见惯了,人们往往不会去珍惜与捕捉这些当下的鲜活体验,而是任其随意流逝。例如《覆膜世界——曹溪一滴》中的洗手盆,只是当时每天做饭的我一次做饭洗菜后被水冲洗的体悟与有感。《覆膜世界——一泻千里》中的马桶,也只是天天小便视而不见,那天方便时被深深触动而做的一次当下的记录而已。佛家说挑水担柴无非妙道可能正是这种体验吧。其实我只是捕捉到了这些当下并把体悟用艺术的形式记录了下来,我想这也就是您所说的敏感。

王:这一系列作品在形式上有统一性,这是否会陷入某种符号制作中?如何避免?
赵:达芬奇、伦勃朗、贾科梅蒂等等,只要是成熟的艺术家都会不断创作形式上有统一性的作品,我想如果说那是他们的符号创作,不如说是他们的世界观与观察方式。我时常假设这样一个情况,围绕同样一组静物,如果是中国高考班的学生在写生,那么最后出来的一定是一张张同一样式角度不同的作品。而如果换成达芬奇、鲁本斯、伦勃朗、歌雅、莫奈、塞尚等,同样条件下写生出来的作品一定张张都是形式风格不同的作品。因为他们每一位成熟的艺术家都有自己相对完整的世界观,进而引导创作形成了自己的视觉风格。所以我认为判断一种画面样式是否是符号这个并不重要,因为大师也将形成自己相对固定的风格与样式。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通常所批判的是一种作品符号化的批量复制,这是一种没有内在生命力与创作力的生产。而我的作品张张发自性灵,幅幅都在探索各种可能,它们是鲜活的记录而非死板的复制,它们是有创作与生命痕迹的作品。之所以有统一性,上面我也已经谈到,因为“覆膜世界”早已经成为我的世界观与观察方式了。

王:你曾经在采访中谈到“覆膜”也是在提醒观者注意与作者之间的距离,进而实现更深层次的平等交流。那看到距离之后的交流如何进行?
赵:交流如何进行,这个不是我应该去引导与干预的,因为我试图通过边界与隔膜提醒观者的这种距离,恰恰是在提醒观者不要轻易进入作者创作的世界,因为一旦进入作者世界就会有一个权威者(作者)在指引观者,也就很难实现平等的交流,观者变成了倾听者而已。而我想通过距离的提醒,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倾听者,更加是为了找到能与作品平等交流的一颗颗颤动的心灵。我希望观者自己去通过“看”甚至“凝视”的过程来摸索实现这种与作品及作者的交流,而不是作者去干预引导观者的交流,那样的交流是缺乏平等性的,可以说是不彻底的。我所理解的深层交流一定是心与心之间的,而不是思维与思维之间的。所以如何进行,可能每个观者各有不同,甚至还有些已经习惯传统解说的观者拒绝交流,这些都是正常的。

王:接下来你会一直对“覆膜世界”系列进行推进还是有其他创作计划?
赵:“覆膜世界”早已成为了我比较固定完整的世界观,是我观察思考世界与他者的出发点。我想如果我的世界观没有发生大的转变,我将持续这一系列的创作,当然其中肯定会有各种材料技法甚至媒介的变化,但“覆膜”“距离”“隔阂”及“平等的交流”将是我一直关注并创作的主题。另外,水墨方面我也会继续以前的实践,试图通过水墨媒材比较准确地呈现以上观念。最终希望通过今后的不断努力,能够把水墨、油画、材料的语言提炼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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