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赵访谈

赵赵访谈
采访人:艾未未
采访时间:2008年3月22日

艾未未(以下简称艾):你什么时候到北京的?

赵赵(以下简称赵):2004年10月底。

艾: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来?从哪来?

赵:从新疆乌鲁木齐,新疆艺术学院毕业后就想来北京画画做艺术家。

……

艾:记得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拿了一盘录像,很粗糙但还蛮有意思的一个片子,能说一下这个事吗?

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对录影这个媒介感兴趣了。

艾:为什么?

赵:因为那时候还是想做关于行为的作品就用录影来纪录,不再去贴海报之类的宣传了,直接做,录完后放着等以后什么时候用。那个片子其实是我用那个机器拍的第一个片子。那时候我住在大湾乡很少回家,每个周末回去一次,每次下车的地方有个立交桥底下总是坐着个人。

艾:石河子?

赵:后来我们家搬乌鲁木齐了。所以每次回家都会碰到那个流浪女古丽。

……总共才拍了5盘带子。拍得比较省,没有一直开着机器录,有意思才拍一点。那时候天很冷,新疆冬天零下30多度,那女的就呆在那桥下。有一次我周六去录时晚上还有被子,第二天去看她把被子也烧掉取暖了,当时我感觉她快死了。

艾:你不是希望她死掉。

赵:我是感觉她快不行了,开始拍她的时候还有门牙后来牙都没了。

艾:你去找过她的牙吗?

赵:没。倒是帮她捡了很多柴火。她挺懒的,不怎么动。

艾:人到那个时候就不想动了,这是你做完的第一个录像也是最后的了。

赵:对。

艾:后来你就决定来北京了。讲一讲这个过程,你的变化是什么,不画画了是吧。

赵:过来以后我还是想画画,来的时候带着我以前画的照片给你看过一次,然后你说打算怎么办?我说画画呗,看能不能生活下去呗,你就说现在不行,然后说你这两年还是别画了吧。我那时候一想:哦,就知道自己差得还很远,那就不画了呗。

艾:现在怎么想这个事呢?

赵:我觉得没再画很正确,那时我就说我对录影也比较有兴趣你就让我录了几段,之后没几天你就让我去做一个录影《长安街》,那个时候我体力很好,总锻炼,所以在拍的时候身体没问题。

艾:韧性很强。

赵:那阵子强度挺大的,不是身体而是思考。

艾:我们每天回来都看。

赵:对,每天回来都在显示器上重放,很多时候你说的都是构图不正,有点歪了啊,人没走过去怎么就停了啊!我觉得完全是很神经质地来说每一段东西,每放下一段的时候不由就开始紧张了。

艾:强度很大,有点像训练营了。

赵:对。所以这要拍不好是很崩溃的事。

艾:当时天气很冷,基本整个冬天都在做这件事,每天都是早起晚归啊。

赵:是。

艾:当时我感觉到一个年轻人很茫然,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做完后会对事情的看法有所变化。你还是很灵的,很仔细地听,什么东西交代一两遍就能扳过来。每个人过去的环境条件基本决定了人的习惯性行为,你还是能够找到这个点。接下来又做了《二环》《三环》,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过不做了?

赵:没有,那时候《长安街》做完的时候我就有点担心接下来有什么事做,会不会没什么事做了,那时候你的事也不是特别多。

艾:我没事的,因为你来了,我才找了这个事的。

赵:那时候也没有博客这个事儿,晚上我们都是在看那个片子,要不然就是看一个电影,呵呵。

艾:哈哈。没事干,那是哪一年?

赵:2005年。之后我们就去了奥地利。

艾:那次印象很深,我看你特别快乐。

赵:那是第一次出国,印象很深。身份变成了助教,那些学生都是艺术家,不知道能不能教啊或者帮着做点什么。

还有一个印象很深的就是在奥地利看到了杜桑的自行车轮子,那博物馆里也没人管,扒着轮子使劲地转。对我来说看到触摸到这些你很熟悉的作品,反应是很强烈的,就是觉得你离得很近了,你有了真正的看法和反应。

艾: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想做些东西的?

赵: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开始做。

艾:这个状态蛮好的。我那时给你一些压力“你该动手做点东西了,因为光想是不够的。”

赵:你说完我也想了一些方案,你说:“别找你资源之外的事做。”我觉得这是很关键的事,所以,后来做了一些东西都是和我生活有密切关系的,包括旅行啊等等随手就做了。我不去做一个想象的作品,我需要一个非常实际的东西,我看到它了,我想把它做成另外一件东西,那我把它砸下来或者锯下来这是非常及时的,马上就把它做掉。

艾:这个资源是最直接的是最可利用的,实际上也是最重要的。因为它和你本人最有关,它的理由也最强,它不必和美术史有关,不必和他人有关,只是跟你有关。你瞬间在那个场上,它的可持续性也很强,而且它将来的形态也最没有必要必须是什么样的。

赵:比如说锁门这件事完全是偶发的,但每件事情做完后你就会觉得你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慢慢扩大了,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明确。

艾:从一个作品作为一个终极的东西到一个反应和一个直接的对应,变得很自然了。

赵:对任何事情都会有一个反应。

艾:而且可以有不同程度的反应,和不关联的反应。

赵:是。

艾:那么现在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新的可能?

赵:自己会有个意识,但我还是遇到什么就相应发展。

艾:这有点像钓鱼,钩也甩下去了也见到鱼了,但下条鱼多大?什么时候上钩?还真不知道。

赵:对,让事情发展着吧,不去做什么控制。

艾:还是走了另外一个方式,以前认为艺术要靠自己的方式努力,也许这种努力是不努力,更加平静地去看这些问题,但这里面必然有你的一些兴趣所在,这里面都有一些形态的转化,无论是对艺术本身,还是对社会一些特征的转化,也有恶作剧的成分,你怎么看这个恶作剧的?

赵:如果我做的是恶作剧,那我针对的那些人本身就是恶作剧,起先是他们恶作剧,我才有一个反应的。最早锁的是黄锐的南门空间,2006年当时他们请了一群老外在听中国民间音乐,我在里面第一反应就是得马上离开,出来后我一关门看到这门是可以锁住的,当时对面又有个超市我就去买了把锁把大门锁了,这是很自然很顺利的事。

艾:然后你兜里刚好有照相机?

赵:对,我是相机从不离身的,至于后来高氏兄弟那个,是他们实在太恶作剧了,不锁都不行了,弄了五个诗人五百年后的又一次画展,人很多,我真的希望这些喜欢在一起的人永远在一起,所以我去把他们锁进去了。

艾:这些年当中,你的工作是做影像工作,自己也拍了一些照片,量也不少,你是怎么看待这些活动的?

赵:我是想纪录身边的这些事情。

艾:什么事情?

赵:很杂,基本上就是工作的时候吃饭、见人、旅行等等吧,因为我用的都是胶片所以基本上把胶片当数码拍了,很随意,但我认为我拍的都是我认为重要的事情。

艾:为什么是重要的?

赵:因为遇到的人和发生的事都是不可能再发生一回的了,所以要是没有这个意识,那都无所谓了,什么都可以重要,什么也可以不重要。虽然我很多都是乱拍的,没有构图,只是为了纪录。

艾:美学应该是发生出新的可能才是美学,所谓已在的美学是无稽之谈。不再发生和一次性的发生,是对死亡的认识,我们每天都在大面积地死亡。我觉得它的含义就在于可能的一个痕迹吧,和美不美毫无关系。美不美和审美也毫无关系。这个展览在准备的时候我看你有意识地挑选了一些作品,一些作品没有放进去?

赵:实际上我没做几件作品。我选掉的三件作品都是和我生活没太大关系的作品。(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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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赵《天山上》  图片  180cm×250cm  2007年

作品说明:用木头做了已故朋友热合买提的雕像,背着雕像徒步四天三夜,最后将雕像安置在新疆东天山海拔4200米的山顶上。

本文发表于2009年《美术文献》总第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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