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铨自述

梁铨自述
LIANG QUAN’ S OWN ACCOUNT

现代艺术中禅宗哲学的回响微乎其微,不冷不热,可能油尽灯枯,销声匿迹,都是禅的境界。一直以来都以禅宗的信徒自居,但真正将之印证到自己的创作上,也就是这几年的事。翻看十多年前的作品,如烟的往事虚无缥缈得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五彩斑斓的经营位置和年轻时的豪情壮志,遥远得好像是别人的事。我已经从一个阶段迈向了另一个阶段。我的画面不再固守于面面俱到的“满”,而转向对于“空”的追求,风格转变之时,我的心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心情。以画面来实现“空”的境界,可以说易如灵机一动,也可以说难如看山跑马。这种“空”和文人画的“空”不尽相同。文人画的以“空”表现“实”,但是如果单纯想表现“空”本身,又当如何行事呢?它绝非是落一笔那么简单,但是如若落了一笔,这一笔落在何处?落笔之处顿时就失去了“空”。落与不落之间不能有任何区别,否则一念之差,全局的境界也就随之成为梦幻泡影了。

很长时间,这种“空”的悬而未决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在逐渐转化风格和苦思冥想之中,时光如同旋风般的飞逝,我进入了一个面壁参禅的阶段。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某一天,我在河岸信步游荡,看见某处的荒地上杂草无处不在,草的形状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什么都像,但实际上还是什么都不像。我突然觉得有了一点头绪,虽然依然很飘忽,但是大局已定,其他的就可以不用担心了,你看,小河边的土堤翠绿欲滴,有着飘拂的垂柳和鲜嫩的青草。这些在风中微微飘荡的野草,看上去是那么的清新,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微不足道。微不足道是一种魅力,至少是为了自己而开放。我在如地毯般的一片新绿中选了一株纤细的车前子,它那羽毛般细小的叶和穗因为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然后将视线移开。仅仅一会儿,我已经不能从这一片纷乱的绿色中再将它辨认出来了:世界是细致而真实的,看起来所有的事物都微不足道。

确实如此,世界不一定是有意义的,但是它肯定是细致而真实的……

用微妙细节的喋喋不休来互相抵消实际效果,以期实现整体上的空泛化,这未尝不是实现“空”的一种思路。一如文人画以“空”来表现“实”;而反其道而行之,处理得当的话,恰到好处的“实”同样能够表现“空”的境界。杂草丛生的地面,任何一株草都自然而然,它们不必成为其他草的榜样或是规则,它们的鳞次栉比也并没有寓含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意义,世界的原本意味就在于此:毫无意义的细节各自存在,这世界上原来没有那么多规律可讲究。

以细节的堆砌来实现“空”的境界,平静、无规律而静谧的线条必须要彼此抵消引人注目的效果,才能够给人以一种平心静气的禅心之感,才能够让人感觉它们只是自己呈现在那里。

一方面,这些偶然的细节在某个特定的空间中,被某种特殊的机制连接组合起来,这种组合,通常上被我们认为是抽象的,但线条的纠结和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通过某种特殊的、深思熟虑的处理后,从而变成了一种微细平衡关系的实在物体。如果能够实现对于无规律、静谧的线条的整体把握,那么线条和线条之间就会形成一种空间构架的关系,这种关系正是维系画面平衡的关键所在。它们甚至是动态的,有限而无规律的细节叠加很容易引起人们举一反三的联想。这乃是一种记忆的错觉:简单重复很快就造成了无穷无尽的效果。

在另一方面,这种处理又是隐性的。它最好能够给人以这样的一种感觉:看起来那位艺术家似乎什么都没做。艺术处理就是艺术家的规则,而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那么多规则可讲。就算是艺术家也无权强迫观众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思考。艺术家的创作思路越强烈,作品主题性越强,也就在越大程度上表现了这种精神的专制。艺术的感应是发自内心的、属于每个观众自己的天赋权利。对于这种感受,艺术家只能影响,却不能灌输。

第三方面,在现代工业社会充分实现有规律的大量生产的同时,存在少数以减法为原则的、追求精神上落落寡合也未尝不是对于这个琳琅满目的世界的一种别致的补白。一如南宋禅师善能曾经说的:“人皆畏炎热,我爱夏日长。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那样,在人人都追求激进浓丽的时候独自品味固守清淡,也是一种态度,对于世界、对于历史和对于自己负责的态度:与静默、无名和恬淡长相厮守,时刻提醒自己不必对这个纷繁嘈杂的世界过分地牵肠挂肚。

从这三方面的考虑看来,艺术品的“无规律”和艺术家的“无为”是实现“空”的两个侧面。至此我的思路完成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循环。面对这神秘而空阔的世界,我无力争强,就只能示弱。如此而已。

这些林林总总的线条,它们各自存在时看似没有意义,但是当它们毫无规律地组成一个整体的时候,画面就完整了。“丰富”和“空”在这里实现了统一。平平淡淡和轰轰烈烈并无任何不同,对“空”的追求使我的生活态度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我以为那是比在艺术上的探索更重要的事情,实际上,这两者也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曾几何时,我也学会了像那些普通的老年人那样每天出去散步,去河边的花园,活动活动现在还并不十分僵硬、但行将越来越僵硬的腰和腿。时而静静地坐在树下,心情平静,已经过了喜欢深思的年龄,只是坐在那里而已。有些时间里,我都不思考;也有的时候,纷繁芜杂的念头接踵而来。这些念头来去如风,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它们只是对往事的一种非此即彼的回忆碎片而已。这种毫无规则的回忆碎片,它们的出现和消失,呈现一片没有任何规则的乱数效果。某一瞬间,我会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一天,那一天没有发生任何事,下一刻来临之前,它(这段回忆)转眼间已经烟消云散,另一天的回忆则随即浮现在眼前。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天并不是刚刚想起的“那一天”的延续。即非它的“明天”,也不是它的“昨天”,而是不知道是前是后以及相隔多久,彼此之间难以构成任何关系。而这一天,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的创作还在喋喋不休中继续着,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我等待着、思索着,思索着、等待着。忐忑不安,我已经想不起任何问题,抑或是那些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也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存在过任何问题。置身于这个毫无规律的、细致而又真实的“空”的世界里,我对于自己现在这种胸无大志的因循自守、宁静内敛也相当满意:我没有做任何事。

Liang Quang, Sydney Bienalle 2012, MCA

梁铨作品参加2012年悉尼双年展现场

本文发表于2012年《美术文献》总第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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